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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作家–李翠松
合欢，合欢
文/李翠松
一、初见报道。分课。初二语文兼班主任。忐忑。上班八年了，虽说算不上新教师，但当班主任还是头一回。给学生点名，排位；领板擦，粉笔，课表，忙碌得像教室前花池里月季丛中的蜜蜂。就剩把课表镶在一个四周木条，中间双层玻璃的长方形镜框里了。先放办公桌上去上课，回来继续干。哪料，下课回来，镜框早已不见踪影。无奈去找总务张老师。张老师说暑假后扩了一个班，所以缺一个课表框，上午有一个老师报备了，下午他又说不缺了，肯定是他拿的，我给你去要。转身就走了。不一会，张老师端着镜框给我送来了。我来忙道谢，他却笑着为我鸣不平，埋怨那个老师不该私自拿走。他没提那个老师的名字，我也没问。张老师五十岁左右，个头不高，瘦小利落，穿着朴素。听说，他是早年民办老师转正的，工作极负责，由于上了年纪，近几年就管起了后勤工作。他很热心，每年暑假，他把自己家养的牛放到操场上吃草，牛啃剩下的草根和吃不到的角落，他就自己铲，校园角角落落都干干净净。农村学校开学第一件事便是除杂草，可有张老师在，所有师生都不用受这份累了。大家见面难掩谢意，他总是笑眯眯地说，牛吃它的草，我呆着也是呆着。牛，草，人。有着和牛草一样朴素情怀的人。低头，俯身，却又高昂。2000年，由于城乡教师比例严重失衡，我又不懂职场潜规则，从城里学校被压编到这距县城十里之外的农村学校，颇有一种当年知青的境遇，心里自然感到不平和阴郁，加之新的工作环境，心，就像这初秋空旷校园里的凉风，东一吹，西一吹，漫无目的，无所适从。没想到却被一个镜框，归拢，安放。继而又在胸膛里跳动起来，温暖，柔软。初见，没有铺垫，犹如故人，小去，归来。二、遇光的合欢我有点喜欢这个贬谪之地了。对着校门口,一条笔直的甬路，两侧六棵合欢树，左右对称。枝叶交搭，遮起一径阴凉，如华盖。盛夏时节，一树粉红。黄昏的风，把满树的花香摇晃起来。夕阳沾裹着这香，占了便宜似的，偷偷地躲到了西山那边。甬路西侧，是两行东西排开的银杏树，春日青青，秋日金黄。夏日摇动满树的轻罗小扇，扑流萤。往北是三排整齐的瓦房，每排瓦房前的阳台下，矮矮的铁栅栏里,月季花拥挤而放肆。深深浅浅的红，从早春一直漾到晚秋。似乎是在向冬雪宣示主权：一年四季，三季都是我的。多像霸占了哥哥姐姐糖果的孩子，在耍赖。学校三个校长，“大校长”是我们对正校长的昵称，两个副校长分别被称为“二校长”。恰巧其中一个副校姓胡，暗地我们称之为“二胡校长”，另一个副校是本乡人，在家排行第二，听说他的小名叫“二牛”，我们暗地里就叫他“二牛校长”。这“二牛”校长，名副其实，工作起来确实有一股“牛劲”。两千零几年的时候，正是环境破坏严重的时候。春季沙尘，夏强降雨，恶劣天气时有出现。那时候毕业班周六日、一年中的几个小长假，都要补课，连寒暑假都要缩短实际长度。记得有一年夏天，周六早晨，暴风骤雨，正赶上平日上班唯一的一条路正在翻修，需要从野外绕路，才能抵达学校。我们教毕业班的几位教师，从早起就盼着二牛校长给我们打电话或发短信，通知我们取消补课。可是一直等到平日上班从家里出发的最后一秒，手机依然是悄无声息。无奈，披上雨衣，穿上雨裤，骑上摩托车出发。出了城，走那条平时几乎没人走的田间小路。雨哗哗的下，像疯了似的。风，呼呼的刮，像疯了似的。我从风雨里骑行，像疯了似的。雨幕茫茫，地上汪洋。不知道哪里是路，哪里是水坑。终于判断失误连人带车栽了进去。看着自己浑身裹着泥水的狼狈样，第一反应是，还好没人看见!第二反应是，不，要是有个人看见多好啊！因为我的摩托车陷在泥里了！无论如何都立不起来了！发动机躺在地上继续嘟嘟，似乎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把摩托车从水坑里拽出来的。到了学校，看着陆续来校的其他姐妹，一个个都水灵灵的，成了出浴的美人。再看，校园里水深的地方，早已被校长摆上了砖头。我们都埋怨校长一个心眼，为啥这天气非得补课？多上一天少上一天能咋样？就差这一天考不上重点高中？抱怨归抱怨，来都来了，安心上课吧。孩子们都是附近的村子的，都早早地到校了，虽说不远，也都湿了衣服。后来校长在会上说起这事，我们才明白了他的想法。由于那时候手机不普遍，无法提前通知每位学生取消补课，看到孩子们都风雨无阻，按时到校，他实在不忍心给我们打电话。总不能说老师们由于下雨不能来了，你们也都回家吧。是啊，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们一言一行都是孩子们的教科书，在困难面前，我们岂能做逃兵。那一刻，我们都释怀了，内心鼓鼓的情绪，像一座高山，瞬间崩塌，夷为一片沙滩，柔弱，顺滑。中考夺魁，并且以后每年夺魁。这都归功于认真负责的二牛校长。他负责初三教学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以校为家，到校最早的总是他，回家最晚的也总是他。他家里有年迈体弱的父母需要照顾，有正在上小学的孩子需要陪伴。那几年，他的肝脏，正在闹情绪，不好好工作。他辜负了自己，辜负了家人，却不负桃李，不负芳华。孩子们就是一片片合欢叶，他们的青春如奔腾饱满的叶绿素。打开，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光，一束束清亮的光，汩汩流淌。三、做法海哎哎哎，谁和谁早恋了，你发现了吗？其实我也已察觉，两个人总是一块儿来，一块儿回，下课时远远地秋波暗送。男孩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一片青青杏叶。女孩羞涩不语，更像一朵绯红的合欢花。两个成绩优秀的学生自以为掩饰得很自然，却被满眼流露的柔情蜜意出卖，并溢满整间教室。我却为此而束手无策了。作为班主任，是学校规章制度的代言人，捍卫学生守则是我不容推卸的职责。讲起大道理我会滔滔不绝，然而处理早恋问题，我总是犹疑，不知如何决断。就这样，被撕裂着，啃噬着。想起我上中学时，班里因早恋宁愿被学校开除也要在一起且后来真的在一起的两个同学，想起上师范时因为听父母的话而不敢谈一场自由的恋爱。我相信，每一份爱情来的时候，都是干净和善良的，尽管到后来可能是遗憾或伤害，可她初来的时候，并没有蓄谋。对于他们俩来说，爱情可能记错了该来的时间。终究，法海撕裂了我的犹豫，班主任啃噬了我的动摇。我分别找了两个人做思想工作。一堆堆大道理如水决堤，将选错季节的花芽，冲刷，淹没。又一堆堆大道理，将他们的未来画远，画圆。并断言，花芽若是错误开放，未来就不会圆，不会远。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心中五味。我不知道该为自己成功地扮演了法海而羞愧，还是为成为称职的班主任而高兴？我多希望，两个人成绩能一直优秀，也能真情永久。后来，两个人顺利地考上了一中，但愿他们都能有一个自己希望和喜欢的人生，惟愿他们的爱情也能如初见那般纯美。即使不能，我也愿意相信，那份像合欢花一样粉嫩的初恋，也能在他们粉嫩的年龄，弥散成一段粉嫩的回忆。经年以后，闻起来，香还在。法海，法象海一样浩荡，但仍有岸在围着海，包容着海的汹涌。我更愿意做岸，把自己低下去，低下去，敞开怀抱，跟不拘的海水说，来，别闹，我在呢。四、再也不见看来传言是真的了。政府规划，学校所在的乡镇撤村庄，改建楼群。到2012年春季，学校一个学生也没有了，都到附近学校借读去了，所有村庄即将拆掉，学校也不例外。那些日子，所有教职工每天上班清点图书、电脑、实验器材、桌椅等，准备运到其他学校。这次，不是我要离开学校，而是学校要离我而去了！更将永远消失！生性恋旧，顿时泪涌。上班路上，心沉沉的，不知所向。昔日，校园如同煮着欢声笑语的一壶热茶，沸腾。而今，像是一个闲置的茶杯，倒空。到了学校门口，还没来得及放好车子，顿觉眼前一片空！合欢树不翼而飞！露出偌大的天空！甬路边，六个又深又大的土坑翻出新鲜的泥土，像痛苦挣扎的伤口。几根根须，见证着一场生死别离。扭头过去，两排银杏树，也不知所踪。我俯下身，捡起一截断了的根须，断处，那该是疼处啊。是啊，这里将不复存在，他们应该早早寻一方泥土，继续葱郁。赤条条来的，也赤条条去吧。我能做的，只有祈祷，银杏他乡无恙；祈祷，合欢异土芳菲！张老师住院好长时间了，听说已无药可医。就在这一年的冬至日，张老师走了，像一片银杏叶，无声地飘落。听闻，不禁泪水泫然。他明年就退休了。听他儿子说，临终前，医生无望，骗他回家休养，他说，我想在医院多住几天……那份对生的不舍，对亲人的不舍，和合欢树对大地的不舍一样，却被命运无情地连根拔起，把伤口和疼痛抛给所有爱他的人！我在心里默默合十，祈愿天堂有一方净土，有绿草，有老牛，安放和陪伴张老师温暖、干净的灵魂。灵前，泪水流淌。我好想告诉他，张老师，别难过。到了那里，夜晚，找一块软软的天幕，朝人间眨眨眼。我们会抬起头，向你挥挥手，嗯，我们在这里呢，好巧，你也在。后记之后，我又辗转来到县城学校工作。公园里，街道旁，合欢和银杏随处可见。每每路过，似曾相识。驻足间，仿佛每一棵树都是昔日那棵，又好像不是。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相信，一定会有一方泥土，抱住它的根；一定会有一方天空，许它枝叶繁茂。它会用身体里更大的波纹圈住过往，替我留住，请别流走。合欢叶夜晚闭合，遇光打开。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境遇。或明亮，或阴暗，或开，或合，总会遇到那道光，一直照下去，暖下去。做光，遇光，都幸。
作者简介
李翠松，小学教师，有散文发表于《中国精短散文佳篇选萃2019》，有诗歌、散文在《今日作家》网络平台发表。
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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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稿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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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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